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批判「岔腿男」不是仇男,而是崇阳贬阴以及性别分化在作祟

发布时间:2020-07-11  作者:   分类:L生活权  

你有搭乘大众运输工具的经验吗?如果有的话,回想一下,有没有遇过那种「一个人佔两个位置」的人?他们怎幺佔位的?用背包,行李,袋子,还是身体?他们的性别是什幺?

这种人可能是男人,可能是女人,可能用身体佔位,可能用物品佔位。那幺,你觉得这个议题和性别有关吗?或者它只是单纯的公德心议题?

日前,东京急行电铁宣导乘车礼仪的广告,被批评在丑化男性,强化了「不遵守乘车礼仪的都是男性」的刻板印象。成人插画家水龙敬为此绘製了一幅反讽图,却引起争议。由于水龙敬作品的争议牵涉到更複杂的面向,[1] 我们暂不讨论,先将焦点拉回东急电铁的广告上。

东急电铁的广告,看来应是想呼吁乘客注意坐姿,以免佔据过多空间,影响到其他乘客的权益。然而,由于广告中坐姿不良的都是男性,因此引发不满:有人认为这是在汙名化男性,忽略女性也可能出现类似举动;有人则认为如果普遍而言男性真的更容易出现类似举动,那幺广告只是在呈现客观事实,并不算汙名化男性。

此处有两条轴线可以谈:一、此广告有没有强化刻板印象?二、此广告呈现的是不是客观事实?

乍看之下,两者的答案是互斥的,既然是刻板印象就不该算客观事实。然而,它们其实可以并存讨论。

首先,如果东急电铁的系列广告中,扮演负面角色的真的都是男性,那幺它的确可能有强化刻板印象的问题。

我们用家暴来举例吧:从台湾目前的统计结果来看,有8成左右的施暴者是男性,8成左右的受暴者是女性。如果改看性侵害,这个比例会更加悬殊。意即,「男加害女受害」确实是统计上观察到的主要暴力模式;然而,我们并不能因此否认「男加害女受害」以外的其他形式,也真实存在。早期的暴力防治宣导或社政服务,正由于过度强调「男加害女受害」,忽略了其他形式的受害者,而致使他们难以求助——这就是仅呈现单一叙事可能造成的问题。要解决这种问题,其实不难:在广告中,呈现更多元的组合即可。

其次,如果系列广告中,「张开双腿佔据过多空间」的都是男性,老实说它还真的是在呈现某种客观事实。在性别研究中,我们用「岔腿男(manspreading)」(或译「男性开腿」、「大爷式佔位」)[2] 来形容这种特殊现象:在大众运输工具上,有的人会「过度地」张开自己的双腿,以致佔据超过一个人所需的座位,而这种人往往以男性为主。

「以男性为主」的意思是,女性也会这样做。只是平均而言,男性更倾向使用「身体」来佔据空间,而女性更倾向使用「物品」来佔据空间。除了「岔腿男」,还有一个词彙叫作「佔座女(she-bagging)」(或译「背包式佔位」),就是形容这种用随身物品佔据多个座位的人,往往以女性为主的现象。

批判「岔腿男」不是仇男,而是崇阳贬阴以及性别分化在作祟

有些人误以为「岔腿男」针对所有在公共空间张开双腿的男性,[3] 激进者甚至主张这是女性主义在无限上纲地仇男——然而,「岔腿男」批判的从来不是「张开双腿的男性」,而是「男性更容易出现以身体『过度』佔据空间的现象」。因此,将「岔腿男」视为女性主义的仇男产物,恐怕是恶意扭曲事实,或者由于误读而扎出来的稻草人。又如果真的有女性主义者告诉你,男性只要在公共空间张开双腿就是在歧视女性,你可以理直气和地回应对方:「愿闻其详。不过我觉得,manspreading恐怕不是你说的那个意思。」[4]

为什幺「男性更倾向使用身体来佔据空间」呢?倒不一定是因为男性邪恶而刻意地想霸佔更多空间,而是因为性别期待。「性别期待」,发生在各种场合:你在性行为中可以主动吗?你在亲密关係中要扮演什幺角色?你要负责赚钱还是负责家务?你可以化妆吗?你可以留长髮吗?你可以穿裙子吗?你的身体外貌可以长成什幺样子?你可以哭吗?你可以说某些话吗?你可以摆出某些姿势做出某些动作吗?

内缩的姿势被认为是端庄的,外扬的姿势被认为是阳刚的,社会又不断灌输「女性必须端庄,男性必须阳刚」的价值观,顺从可以得到奖赏,违反将会遭致惩罚……久而久之,我们就内化了这套价值观,并将它自然而然地应用到日常生活中。于是,男性很可能觉得自己只是照着平常的样子坐下,为什幺却无端挨骂?

换句话说:「岔腿男」或许不必然有恶意,不见得是男性邪恶而刻意地想要夺取女性的公共空间,而是崇阳贬阴以及性别分化的养成过程,造成了这种「个别男性可能不具恶意,却仍限缩了集体女性可用空间」的不平等现象。

那怎幺办?男性从此不能张开腿坐了吗?

这倒不必。你还是可以张开腿坐,只是在意识到「岔腿男」的概念后,不妨时时提醒自己:我现在的坐姿,会不会影响到旁边的人?如果腿开45度也很舒服,为什幺一定要开到90度呢?同样地,当有其他乘客需要座位时,请把自己的包包从空位上拿下来,好吗?


注释

[1] 水龙敬的作品争议,至少还涉及了性结构、议题工具化和情慾权力的议题。因为太複杂,这里我们无法深入讨论,先回应某种质疑:有些人认为,女性主义者看到女体裸露就不舒服,是一种对性的保守恐惧。这当然不无可能,但并非全部如此:就算是支持性解放的女性主义者,仍可能对某些女体裸露的方式感到不舒服,却不是因为保守忌性,而是针对性别权力。

这里的性别权力是说:你是一个女人,那幺你的身体与性,就是世界能够藉以对你施加权力的工具。即使你是蔡英文而我只是一介平民,在很多地方的权力不如你,也仍然能够透过讪笑你的身体、性感化你的身体、或者反性感化你的身体(「长这样我不行」),来获得一瞬的权力优势。

问题不在于作为女人的你到底长得好不好看,不在于你对性的态度究竟正面或负面,不在于你的反应是一笑置之、畏惧退缩或愤慨难平,而在于:当人们想要时,这就是他们可以随手取来对付你的一种方式。一种社会早已铺设好的方式。

就像在异性恋预设的社会中,「性倾向」就是俯拾即是的、可以用来否认同志的工具。无论这个同志的社会地位或成就表现再高,我就是可以用一句「还不是臭甲甲」或类似的言论来攻击对方。

或者男性可以这样联想:与女性约会,你希望对方也能出一点钱,但对方回说「你是男生欸,怎幺那幺小气」——这让你感到生气。你生气的并不是对方付不付钱,你甚至可能愿意揽下所有费用。你生气的原因是:对方因为你的性别,而理所当然地要求你付钱,认为你应该付钱,或嘲笑你不愿或不能付钱。你在意的不是付钱,而是「作为男性,所有人都可以用你的经济表现来评断你或否认你」的这件事。

[2] 其实类似的问题,早就出现在大众运输工具的公共空间议题中。例如纽约地铁早期的乘车礼仪宣导广告,就曾以「霸佔空间者(space hog)」指涉「岔腿男」所批判的现象,可参见图片。

[3] 例如「反女权主义」粉专分享的这张图片。

[4] 「男性在公共空间张开双腿,就是在歧视女性」这种说法显然是过度简化的推论,我们只听过一次,猜测言说者很可能误读了「岔腿男」的批判内容。另外有些比较常见的言论,例如「只要碰到女性的身体,就是性骚扰」或者「只要考试的男女体能标準一致,就是在歧视女性」,也都有过度简化的嫌疑。关于这部分,可参考下面两篇文章:〈「同酬不同工」的女权自助餐?〉、〈重返性骚扰:关键在「权力」〉

知识传播的过程中,的确可能出现误读或过度简化的现象。我们没有权力、也无法定义什幺叫作「真正的女性主义者」,但可以确定的是,女性主义者不是神仙,而是活生生的人,当然会有侷限,也可能犯错。因此,女性主义者(包含我们)当然也可能会误读或过度简化某些理论。

当你发现性别理论和自己的生命经验有所落差时,请不要害怕,理直气和地提出质疑并与对方讨论吧。或许不是每次讨论都能带来良好的沟通结果,但只要有一次成功,就能造成正面影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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